或许是因为来之不易才激发出的饥渴,每每越是穷乡僻壤的孩子越是珍惜读书的机会,哪怕学习环境和资源多匮乏,也阻挡不住求知的欲望。
星期五(8月14日)《联合早报》有一篇关于一名孟加拉客工拉曼曾在新加坡意外烧伤的新闻。他全身73%的皮肤烧伤,容貌尽毁,却带着13万元的赔偿金回家乡创办学校。
拉曼只有小学学历,这笔钱原本可以让他过上一段比较舒适的生活,然而他最终却选择把钱投资在家乡孩子的教育上。因为在他眼中,教育不是一种消费,而是让一个原本没有选择的人,获得一个可以选择人生的机会。
拉曼说,他曾以为孟加拉是世界上唯一的国家,因为村子里的信息太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他希望年轻一代能学习英语、使用电脑,与世界接轨。
这句话特别值得深思。教育的意义,首先不是让孩子赢过别人,而是让孩子看见一个远比自己所认识的世界更大更辽阔的天地。
几年前我曾到过柬埔寨的暹粒,在偶然的机会下亲身走进当地的一所华校。那是一所非常简陋的校舍,教师室里没有冷气、没有隔间、没有电脑,连校长也得和教师们凑在一起办公。
教师室正中央摆了一张乒乓桌,不是给打球用的,那是学校的会议桌。所谓的教师室其实也是会议室、康乐室、食品储藏室还有杂物室,也是接待所和校长室。学校连校工都请不起,扫地、抹桌、洗厕所等工作,校长和教师们得一起承担。
那里有一些学生上午先在别的柬埔寨学校上课,下午才来到这所华校学习华文。有些学生在当地学校已经读到高年级,却愿意重新从较低年级开始学习华文。
我们当然不能浪漫化贫穷,更不能说条件越差,学生就越刻苦。恶劣的环境会造成真实的困难,缺乏资源也会限制一个人的发展。拉曼之所以要建造更好的校舍,正是因为他知道环境的重要——锌板屋太热,孩子无法长时间留在学校;村民让孩子回家干农活,也会影响学习。
但环境只可以决定一个孩子拥有多少教育机会,却不能决定他如何看待学习;当教育资源极大丰富之后,社会反而必须重新追问教育的目的。
教育部长李智陞日前出席首场面向公众的“教育对话会” 时,就提醒社会必须摆脱教育“军备竞赛”,扩大对成功的定义。所谓的军备竞赛,就是每个人都害怕自己落后,于是不断增加自己的“装备”。有家长发现别人补习,自己就担心孩子不补习会落后;别人报名才艺班,自己也跟着报名;别人提早准备升学,自己也不敢放松。
于是,本来应该是帮助孩子认识世界的教育,逐渐变成了一场不能输的比赛。
从孟加拉乡村到柬埔寨暹粒,再回到新加坡,仿佛就是教育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没有机会。所以拉曼要用自己的赔偿金,为孩子建学校。第二阶段是机会来之不易。所以暹粒的教师即使面对简陋环境,仍然守着一间学校,学生也珍惜那一点点学习的机会。第三阶段则是机会太多,却可能忘了教育的意义。所以当教育资源越来越丰富,我们反而必须更小心翼翼,不要遗忘初心。
新加坡不须要回到资源匮乏的年代,也没有必要羡慕简陋的学校。我们应该珍惜今天拥有的优良学校、优秀师资和完善设施。问题不是资源太多,而是我们是否把资源用在真正重要的地方;家长和学生的心态是否摆在正确的位置。
教育从来不是为了让自家的孩子赢过别人的孩子,而是让孩子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能力。最重要是,当教育条件优越之后,教育理念不该被军备竞赛的逻辑绑架。
我们更应该允许孩子有失败的空间,有发呆的时间,有阅读自己喜欢的书的自由,也有探索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的机会。当赢过所有人成为最重大指标,学习就会被带偏。当路线不同,目的地不同,我们还能期望终点是一致的吗?
(作者是《联合早报》多媒体编辑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