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笼的风总裹着杂味:神龛檀香、赌窟烟味、食肆镬气,缠成这片土地独有的肌理。认识他的人,都难掩敬畏地尊称他为“三太子”。
芽笼从来没有绝对黑白。佛堂挨着赌窟,庙宇靠着红灯,善恶明暗揉在同一片烟火里。他打小便熟稔灰色地带的活法:放哨送货换零花,庙里施粮他有份。中二没念完他就辍学,一头扎进三教九流里。庙祝师父看着他长大,那天没讲大道理,只说:“三太子选你,是要你护着这方人。”15岁的他想起乩童起乩时红绫缠身、银枪在手的威武模样,当下便应了。
自那以后,街坊见了他多了敬重。卖豆花的陈叔会多舀半勺,还让女儿莲雾让座。莲雾留着清汤挂面,笑起来甜。两人越走越近,他看未来开始有了模样。
莲雾高中毕业,他入了兵营。女孩成绩够得上大学,但家里凑不出学费。他攥着微薄的服役津贴拍胸脯:“你只管去,钱我来想。”他把工余时间都折换成钱。人前受气吃苦,从不让莲雾为难。可兵营门禁严,大学功课紧,书信又总说得不透彻。两人见面机会很少,见面时却又只剩一句:“我等你”。
他退伍那年,莲雾毕业上班。一天师父拉他坐下:“乩童守净身之规,尘缘一动,神缘便散了。你留下,我教你看风水批命理。”他望着神像,点了头。
莲雾约他在勿洛码头见。那头清汤挂面烫成了蜂窝卷。她没看他,声音很轻:“我们学历悬殊,恐怕是走不上同一条路了。”他想回应却又明白:无论说什么都只会证实“我们不一样”。胸口骤紧喘不过气,半晌只应了声:“嗯。”
莲雾忽然又说:“豆花摊搬去牛车水小贩中心了。”像交代一件最寻常的琐事。说完她解下手腕上的红绳——那是当年他送她去大学宿舍时,亲手在庙里求的平安绳。她把红绳轻轻搁在码头的台阶上,转身走了。七步,没回头。
师父让他去台湾进修。他在台中一间小庙住了数月。白天听经,傍晚学风水命理。有天翻命理书,顺手排了两人的八字,笑了——书上说这叫“晨雾格”:就像清晨的雾,看着真切,太阳一出终要散去。没有谁错,只是时辰到了。
回新加坡后,他接过庙产与罗盘。风水命理一做几十年,赶上经济起飞,竟也积下些薄产。每回路过牛车水,会绕远路去寻那豆花摊。心里却清楚,摊位早换了人,改卖蒸鱼头了。
这天傍晚他又坐在勿洛码头——当年两人并肩说“我等你”最终谁也没等谁的老地方。夕阳把海面染成暖金,半生画面慢慢掠过:红绫缠身的少年,清汤挂面的甜姑娘;功成身退的红绳,命理书上的晨雾格……风从海上吹来,潮声把许多事都洗浅了,只剩下心里的一片安静。
低头时忽地发现,她搁下红绳的台阶裂了道缝,缝里长出一株细草。风一吹,草叶晃得厉害,却始终没折。他蹲下看了看,伸手想把它拔掉,终究没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