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店面,你根本不可能逛完的。每次只能发现冰山的一角。
7月中旬与家人抵达槟城公寓民宿后,第一站冲向槟城路的Sam’s Batik House。2026年2月到槟城为朋友庆祝百岁大寿时,我和Y去找这家念念不忘的服装店,结果门口贴着店家放假的纸条,只好到旁边小店逛逛,货色种类远不如前者。这次如愿以偿,告诉店主夫妇上次的错过,并在关店前的一个多小时内,斩获丰富,隔早回到该店继续买买买。
之前爱穿峇迪棉布衣裙,这几年开始发现印度绘染印花棉布的魅力,理由是一样的:每一块布料摊开来,就像一幅色彩绚丽斑斓,洋溢热带风情的油画。那种柠檬绿或桃橘为底色,以橘绿棕色点缀的色感与强烈的对照感,是作家张爱玲会喜欢的。
在一片葱郁的热带野生丛林里,亚洲豹、鹤鸟、斑马,穿梭于芭蕉果实与红姜花丛间。犀鸟、鹦鹉、长尾猴栖息枝头上。同一块手盖印染布料,我买了短袖睡衣长、短裤与无袖裙款式,将热带穿在身上。去年在新加坡东陵坊一家售卖印度花布的店面,买过同块图案,但以浅绿为底色的长袖睡衣裤,我已在意大利那不勒斯与西西里岛酒店客房穿过。这样漂亮醒目的睡衣裤,我不介意把它穿到街头去的。
另一幅长裙“画布”是在高耸入云的棕榈树与椰子树丛中,多只宝蓝色的孔雀憩息枝头,或漫步在洋葱圆顶的亭台间。在印度教中,孔雀被视为神圣的动物,后被印度定为国鸟。它与繁花、生命之树是印度绘染棉布的核心图案,工艺源自传统的手工木模印花(Kalamkari),结合了莫卧儿王朝的花园美学与波斯装饰风格。
很兴奋地在手机上与Y分享“战利品”,她联想到奥地利作家斯蒂芬·茨威格的小说《热带癫狂症患者》(也称《马来狂人》,1922)。我说,“热带癫狂症”可作专栏名,想起欧洲人将这些花布称为“Chintz”,17及18世纪时视为奢侈品,为之疯狂,并加以仿效——亚洲的制造在欧洲曾引领时尚的荣光。
欧洲人在16世纪以前,主要穿羊毛与亚麻。荷兰东印度公司自17世纪起,从印度购买棉织品以交换东南亚香料,将之引进欧洲,桌巾、床单、窗帘、挂饰等出现在欧洲人的家居中,营造异国情调。17世纪后半,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流行穿着棉服,常以花卉为纹饰,也有由西方设计的样式。
延伸阅读
杨芳绮在《亚洲制造─印度绘染棉布在欧洲引领的时尚》(《故gong文物月刊》440期,2019.11)一文指出,随着印度织品的倾销,造成欧洲本土丝织、毛织产业的没落。与陶瓷、茶叶生产有相似的故事,欧洲不得不发展自己的棉织产业,透过传教士、东印度公司船员、商业间谍,窃取印度印染的知识。后因为工业革命的推波助澜,从美洲取得原棉,欧洲的棉织产业茁壮,控制全球的服装生产,令人忘了英式小碎花洋装,其实是印度印花的山寨与模仿。
荷兰17世纪一度流行新东方剪裁服饰,中间开襟的印花长袍,成为绅士的居家晨袍,后来普及各个阶层。此浴袍荷兰文称为Japonse rok,据说与日本签约时,幕府将军赠予荷兰的小袖(Kosode)而引发的潮流。
我在新加坡亚拉街Dilip Textiles店面买过印度小碎印花长浴袍,爱带出国,在往往过冷的酒店客房穿着。印度裔店家聊起,至今日本人仍爱这些印花布,大量购买回国转售。他还教了一招印花布洗涤法:第一次用点盐将印花布浸在冷水里加以固色,过后可机洗。
在法国,开襟长袍被认为是土耳其或波斯式的东方服饰,思想家狄德罗、伏尔泰等在作品皆提到印度绘染棉长袍。1670年,剧作家莫里哀的作品《资产阶级的绅士》,穿着印度绘染长袍的主角茹尔丹先生有句台词是:“我的裁缝告诉我,绅士都会穿着印度绘染长袍(Indienne)”。
英国东印度公司1694年发给印度圣乔治堡(Fort St George)的信函指出,“高贵的妇女现今都穿着印度绘染的上衣或衬裙,她们永远不会觉得使用过量,也永不会认为你给她们送的印花棉布过多”。
在常年是夏的岛国,印度印花图案予人休闲、放假之感,置身海滩吹海风的错觉。更何况,纯棉、亚麻等天然材质服饰穿来清爽凉快得多,即使汗流也不黏黐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