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科学家洪日瀚博士(Dr Jackie Ang,39岁)是继律师陈应贤(2015年)之后,新加坡第二位获得葡萄酒大师(Master of Wine,简称MW)头衔的人,为国争光。他在2025年被英国葡萄酒大师协会授予专业资格时,是全球第513位葡萄酒大师。MW是全球葡萄酒界最高的专业认证,自1953年颁发至今,目前有422位大师活跃于酒坛。
此外,新加坡吸引到三位海外的葡萄酒大师驻留本地——来自英国的安妮特·斯卡夫(Annette Scarfe)旅居近30年,是本地唯一的女性大师;2019年来新的理查德·海明(Richard Hemming)担任葡萄酒俱乐部67 Pall Mall亚洲葡萄酒总监;来自澳大利亚的本杰明·哈斯科(Benjamin Hasko)罕见地同时拥有葡萄酒大师和侍酒师大师头衔,担任一家米其林餐馆集团饮料总监。
费时七年考取大师资格
葡萄酒大师是公认费时、费钱又难考的,及格率仅15%。洪日瀚费时七年(其中两年为冠病疫情),花费十多万新元(包括参观酒庄)才考到,该课程最基本花费约7万元。
葡萄酒大师分三阶来考,第一阶段是花一年上课,去国外上五天研讨会,然后考试,考题是两篇文章加“盲品”(blind tasting) 。洪日瀚接受《联合早报》专访时说,如果出去吃饭盲品,大家会问这酒是什么国家、产区,而葡萄酒大师的盲品难度在于:每一支酒都得解释,为何这瓶酒来自法国阿尔萨斯,而非卢瓦尔或波尔多、勃艮第,除了产区,还得解说品种、风格、品质以及商业价值。
第二阶段最难,上一年的课程后要考试,分五个试卷考13篇文章,在三天内盲品36款酒。洪日瀚说,难度在于12瓶酒盲品仅有两小时15分钟完成,在答卷后,每一支酒大概只有1分钟去盲品!第三阶段是写一万字与葡萄酒相关的深入研究,因为出身科学研究,洪日瀚以酒杯为题,写酒杯对红酒或白酒风味的影响,找来多名葡萄酒爱好者做盲品实验得出结果。
科研之外的人文抒发
为什么要考葡萄酒大师?拥有英国剑桥大学药理学硕士和牛津大学医学科学博士的洪日瀚说:“我考完博士后,想再挑战一下。还有,我从小就对地理、化学非常有兴趣,专业是科学,可我也很喜欢人文,葡萄酒成为我的另外一种expression(表达)与抒发的方式。”
毕业自华侨中学和华中初级学院的洪日瀚获政府奖学金到英国留学后,才对葡萄酒产生兴趣。他所念的剑桥大学每所学院都有酒窖,专门收藏给教授或客卿学者喝的好酒,考得好的学生也喝得到。一次他考到第一名,被邀请出席美酒晚宴。他忆述晚宴附上法文酒单,葡萄酒只写了村子的名字。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越喝越有趣——“因为每个地方做出来的酒风味都不一样,白的红的都不一样”。少时曾参加国际地理奥林匹克竞赛的他开始看书,参加葡萄酒课程,直至在牛津大学念博士学位时,他加入几个葡萄酒社团如盲品社、Wine Circle,学到很多关于葡萄酒历史及人文风土的知识。
连续两年在牛津盲品社盲品大赛夺冠,洪日瀚认为,盲品最重要的不是嗅觉或味觉的灵敏,而是能不能记得风味,并联想到一个地方或一种酒。这跟背书比较相似,只是通过盲品去接受讯息,存档在大脑里。对美国权威酒评家罗伯特·帕克(Robert Parker)以100万美元(约128万6000新元)买保险保鼻子,他笑说:“100万保费有点夸张,自己的鼻子没那么值钱,没必要。”
考到葡萄酒大师一年多了,洪日瀚常被邀请去担任葡萄酒比赛的评判,参观国外的酒乡、酒庄,撰写葡萄酒专栏等,但碍于正业,年假有限,较难接受所有邀约。他最近受葡萄酒大师协会之邀去了日本山梨县和长野县实地考察酒庄。他说:“日本没有葡萄酒传统,反而勇敢地去尝试新的品种或者新种植法、新酿法,就为了更好地表现那里的风土和葡萄品种的风格。我也去品了一些日本非常古老的传统酒——清酒,并参观酒厂。”
今年5月,洪日瀚受葡萄酒大师协会之邀,去奥地利参加两年一度的大型酒展“维也纳国际葡萄酒展” (VieVinum),在宏伟的霍夫堡宫殿品酒及上大师班。过后他开车去参观很多奥地利的酒庄,也去紧邻奥地利的北意大利上阿迪杰区(Alto Adige),探访以优质白葡萄酒闻名的酒庄。
世界各地不少葡萄酒产区风景迷人,尤其是欧洲酒产区。去法国波尔多主要是看酒庄,而阿尔萨斯(Alsace)、勃艮第(Burgundy) 、罗讷河(Rhône)产区景色美丽。洪日瀚最喜欢具有浓厚文化底蕴与风土风景的产区,像奥地利的瓦豪(Wachau) 、北意大利上阿迪杰区。然而他还没去过遥远的南美洲,期待以后有机会能去阿根廷与智利。
办葡萄酒教育机构
在新加坡,能靠酒养家吗?洪日瀚说:“真要去做的话是有可能的,前提是你得卖酒,无论是跟一个酒商工作,还是为几个不同的酒商背书。如果只想做葡萄酒教育、顾问的话,会比较难。”
从英国回新,洪日瀚在2017年与另一位牛津博士共同创立了葡萄酒教育机构Cherwell Wine and Spirits,希望将葡萄酒文化发扬光大,并通过中文和英文传授WSET授权的葡萄酒课程;在本地,中文课程比较少见。该公司的优势在于导师洪日瀚有葡萄酒大师认证以及在外地生活多年的经验,至今已有一千多个学生上过一门课程。洪日瀚仅在周末教书当作副业。
延伸阅读
作为新加坡科技研究局(A*STAR)旗下新加坡实验药物研发中心(EDDC)高通量筛选组主管,洪日瀚的正业是研究药物与制药。他说,高通量筛选是小分子科学研究,与酒知识有所关联,因为酒的风味与物质是由各种化学小分子组成的。品酒笔记常提到的皮革味、猫尿味等,都是小分子。若对生物学有知识,就懂得酵母、苹果酸、乳酸发酵这些细菌生长的原理,有助于了解酿酒的技术。而无论写药物报告还是酒评,他手里少不了葡萄酒。
洪日瀚与太太育有一男一女,分别为13岁和6岁。孩子尚小,未来几年他将专注于药品研究。待人生进入下半场,若有适合机遇,他对葡萄酒的大众传播或顾问工作也深感兴趣。
他真正最想做的是提升新加坡葡萄酒行业的水准。他指出,葡萄酒行业最大的问题是工作不稳,跳槽太多。葡萄酒销售员或餐厅侍酒师很难在一个地方做很久。餐饮业面对租金、人工、酒品采购等高昂成本,许多企业不会重点培训员工,员工往往得自费去念葡萄酒课程或者自己去补足相关知识,造成整体行业的知识水平参差不齐。
他们以为我们一天到晚都在喝酒!其实这是错误的,品酒不等于喝酒,都吐出来了。新加坡其实没真正有品酒师这个行业,在国人眼里可能有一点不务正业的感觉。——洪日瀚
公众对品酒专家最大的迷思是什么?洪日瀚答:“他们以为我们一天到晚都在喝酒!其实这是错误的,品酒不等于喝酒,都吐出来了。新加坡其实没真正有品酒师这个行业,在国人眼里可能有一点不务正业的感觉。”
国人对葡萄酒的认知够吗?洪日瀚观察到,新加坡有蛮大一群对葡萄酒非常有兴趣的爱好者或者收藏家,喝葡萄酒是为了放松,对自己喜欢的一些葡萄酒产区或品种有较深入的研究,知识面有深度但没宽度。
有一部分国人摆脱不了面子,喝酒会带比较有名气或者昂贵的酒款,没考虑到能不能喝、适不适合喝,即所谓的label drinking。他说:“面子在我们华人社会里是很难被抹掉的文化,我只希望大家能看到其实酒的世界不只是波尔多、勃艮第这些名贵的酒款,酒的文化在全世界是非常有深度也非常有人性的行业。”
推广受忽略产区酒品
洪日瀚每次受邀带酒赴宴或聚会,会带一些非常有趣或有故事的酒款。他观察到年轻一代更愿意去尝试世界各地的葡萄酒。采访当天,他带来产自德国与西班牙的一白一红酒款,让我们品尝较受忽略的葡萄品种与产区。德国雷司令(Riesling)的甜型白葡萄酒,在热带国家喝来很清爽,也和亚洲香料味菜肴很匹配,尤其是马来、印度,甚至是娘惹菜品。
西班牙红酒在西方国家非常流行,但在新加坡销售量不大,比较少见。洪日瀚推荐西班牙最传统产区里奥哈(Rioja)的红酒,因为当地酒庄通常会等到适合喝的时候才推出市场,无须收藏。陈年五到十年的精品款Gran Reserva一面市就能开来喝,酒体有复杂度与多层风味。反观,法国波尔多、勃艮第酒陈年两三年后就推出市场,高档酒款最佳饮用期至少十年以上,若花费一两百块或更昂贵价格购买,就得考虑到酒的收藏。新加坡人家里空间小,不太愿意收藏这些酒款。
新加坡气候炎热,喝白葡萄酒比较清爽,可是,国人喝红酒多过喝白酒,洪日瀚认为这和文化有关。“新加坡有四分之三的人口是华人,对华人来说,红是一个吉利的颜色,所以红酒代表健康、吉利,这方面的思想根深蒂固,不可能改掉的。另外,二三十年前,传出红酒对健康有益的说法。美国《60分钟》节目曾探讨这个话题。一些医药学文章也提出‘French Paradox’(法国悖论)——法国人为什么心脏病概率比较少,就是因为喝红酒。这些研究是不是真实的有待考察。我没真凭实据,就不能用这个(理由)去推红酒,可是很多人是相信的。”他说。
洪日瀚认为可以通过餐酒搭配来推广白葡萄酒,比如在特别场合端上的大菜焗龙虾,可配搭勃艮第白酒、新世界的霞多丽(Chardonnay)白酒。吃生鱼、生蚝之类,配搭没在橡木桶陈年的白葡萄酒比较适合,比如西班牙的阿尔巴利诺(Albariño)、法国的密斯卡岱(Muscadet)与长相思(Sauvignon Blanc)。带不同香料的娘惹菜、马来菜、印度菜,甚至本土华人菜,香料都有一点辣味,与较有甜度的白酒如法国阿尔萨斯的灰皮诺(Pinot Gris)、琼瑶浆(Gewurztraminer)或德国雷斯令宜搭。
5000瓶藏酒一生喝不完
洪日瀚至今累积酒藏总数5000瓶——家里酒窖2000瓶,专业储存空间三大酒柜1000瓶,其余藏在英国免税酒窖。其中法国酒占52%,意大利占12%、西班牙占10%、澳大利亚占8%,也有一些威士忌。
他说藏酒是想喝到某个年份或某个产家最好的状态,必须通过储藏;另个原因是传承下去,想留下一些让人记得你的一些物品,酒是其中一种。珍藏孩子出生年份好酒的他说:“我的藏酒可能一生都喝不完,可是我的孩子们看到这些酒就会想起他们的父亲。”